7月4日
7月4日上午。李意欣照例去东直门医院做针灸。每周一、三、四各1次。这是李意欣目前最重要的治疗,或者说,也是最有形式感的治疗。
从方庄到医院,李意欣乘公共汽车,然后步行,“走过一串老胡同,很宁静,走了将近两年了,让我感悟了许多。现在我的病差不多好了,那里却被拆掉了。”
医院里的姜老,也是名医。李意欣已经跟姜老很熟了。一进门姜老就埋怨李意欣,又忘了替他买旧式的棉质汗衫。而李意欣像小孩一样耍赖,说制作那种汗衫的服装厂都倒闭了,没地方买。
“姜老把我当作是他的朋友,而不是病人。”李意欣很感激有这样的医生。“姜老在针灸时常会有问题问他的助手,她们有时答得都没有我好。”
李意欣对自己生病的身体是如此的熟悉,在扎针的时候,他甚至建议医生,什么穴位可以怎么扎。在医院里,我发现了李意欣有些顽皮或者顽固,而他的医生姜老也是这样的性格。
每一针刺入,李意欣都忍不住呼喊一声。出来后,李意欣对我们说在针灸时他似乎感觉到与宇宙合为一体,这种时候,他喜欢看窗外的一棵桦树,会觉得心里特别静。
针灸室的窗外曾经是一片胡同,如今成为工地。只能看到一棵树了。
我突然想到李意欣跟我讲过的童年的上海,那里有梧桐树,那时候李意欣看到一对老犹太人相扶着在树荫下走过,很温馨地享受生活。“刹那间我觉得上海是属于他们的。”那些场景让李意欣记忆深刻。
“28岁,我才明白自己是个中国人。”李意欣说自己出生在上海,那是一个西化严重的城市。而在北京,他开始寻根。第一次来北京时,他就在这个医院附近住下,窗户一打开,便有胡同和树。
同样是树,因为人已不同,感触也是不同。世事难料。
下午,是李意欣的看书时间。地点在“赛特”地下的一个快餐厅。
这是李意欣3年来的固定读书场所。一个靠窗的位置是李意欣的固定位置,我们来的时候,正好有人,李意欣就和我们在旁边等。“服务员都认识我,有时她们也会帮我抢占那个位置。她们有时也很奇怪,怎么我天天来,不去上班?我也没法跟她们讲,讲了也不理解。”
“坐在这里看书,要一杯茶,突然响起背景音乐,感觉很好。这个位置,我能看到外面,外面却不能影响我。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李意欣觉得有点累,决定先打个盹。然后吃一个自带的水果,身体最近比较燥热。
就是在这个地方,李意欣消磨了无数个下午,看书,看报,写东西,还有,和他在药房里认识的一个药剂师朋友讨论自己的病情。
“我的方子经常要铺满一桌子,然后反复讨论。是不是肾阳比较虚?是不是肾阴比较虚?是不是肾气的问题?是不是肝的问题?要不要换个大夫?有位大夫的更换问题,讨论了半年才决定。有时服一段药感觉情形停滞不前,我们会研究可能是哪一味药的问题。”
“开始时我对中医的理解还很浅薄,有疑虑,也不好问大夫,就去问药剂师,就这样我与白塔寺药店的李卫东药剂师成了好朋友。几年来不管多忙,他一直耐心给我意见。毫不夸张地说,那情形就像在茫茫大海中,我很害怕,没有方向,而他是我的一个灯塔,一种精神依靠。”
快餐店里的这个固定座位,就像是李意欣在北京这个陌生城市里的另一个据点。从一个人住的公寓出来,到这个人来人往的地方,可以得到不同的感受。“不看书的时候,我就看对面那些字,以前看不清楚,现在越来越清楚了。”李意欣指着一块广告牌。
以后
7月6日上午,李意欣去游泳。我们跟去拍照。
身体状态不好的时候,李意欣都要去运动,让自己出汗,以把内热排出来。同时也是保持一种好的精神状态。
←7月6日,北京进步健身中心游泳池里的李意欣。游泳也是他治病的一种方式。
运动量通常是,跑步6公里,游泳1公里。李意欣游泳的姿势很固执,总是一条斜线划过泳道。
下午,在李意欣的建议下,我们去了故宫旁边的南池子,那里有一大片的胡同正在拆迁。前几天李意欣就决定要来这个地方看看,对于中国城市建筑的传统,他有切身的感受,并且正在把建筑和他的公关专业联系起来研究。
李意欣说自己将来如果不做实际工作,还可以做理论研究。当然他并没有跟我说什么时候会再出来工作,因为他的病现在虽然好了98%,但如果不小心的话,还是会有小反复。“虽然有时有点小反复,但其实这是正常的。”
傍晚很迟才回来,路过一个商场。李意欣进去买东西,我在门口等。
7月4日,一条胡同。李意欣经常独自在北京的老胡同里流连往返。→
门口有一群北京的老太太老头子的街头扭秧歌,锣鼓喧天,她们不断重复着步伐,一张张喜悦的笑脸从我眼前晃过,似乎快乐就那么简单。
看着看着,我突然想哭。其实我在采访李意欣的时候,总是会想到自己。
我的身体有没有一天会像李意欣那样没有原因地突然垮掉?到那时我又会怎么继续我的人生?工作重要?还是身体重要?我有没有在文化上迷失?我爱我所在的城市吗?我努力工作是为了什么?……一个个问题居然都是如此迫切。
李意欣只不过比我们都更早察觉,或者说,更早受伤。
现在想起,我竟忘了问李意欣,得病以来,他有没有哭过。他或许会说,哭能解决问题吗?
这几天,和李意欣在一起,我仿佛不是在采访亚健康,而是在听李意欣谈他的文化体验。对待自己的病体,他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培养。那天,他的脚气发作,他高兴的说,好了,我的身体开始好了。有脚气就意味着身体在排毒了。晚上我们聊天的时候,李意欣点起香烟,“能抽烟也就表明我的状态可以了。”在刚病倒的时候,李意欣一个明显的感觉是,连烟也不能抽了。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,他都很在乎。
李意欣说,“在大街上,我看到很多人,身上其实都潜伏有亚健康的形态,他们自己并没有意识到。”这句话听完,我忽然有点心酸。
李意欣绝对是一个特殊的亚健康病人,在寻找自己的病源时,他并没有把繁重的工作量、恶劣的工作环境作为原因,在他身上,他更深切地体会到的是文化带来的身心困境。
很多次,我都把他和电影《阿甘正传》里的主人公阿甘联想起来,在题图照片里,李意欣也是始终保持着对自己的追问的姿势。
在中国的城市里,如今正轰轰烈烈地进行一场高速的现代化和国际化,一幢幢辉煌冷峻的写字楼拔地而起,而一个个西装革履的白领鱼贯而入。走在大街上,穿着整齐划一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的脸部表情无外乎两种:兴奋或者焦虑。
而你会伤心地看到,大部分中国的年轻人在选择职业时,内心里依然以能够进入高级写字楼为荣,以在国际性大公司里工作为荣,因为那里有高收入,那里说英语,那里有与世界接轨的机会,那里可以成为标准职业人。这一切似乎都成为无可非议的人生追求。
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?白领生涯,总是让一些人憧憬,也总是让一些人受伤。
李意欣作为亚健康病人,或许不具有普遍性,却其实向我们提出了另一个层面的问题:应该怎样正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,怎样汲取自己的文化营养,在国际化环境里如何融合中西文化……这些都是让城市职业人忙碌得忘记思考的问题。
这些或许才是“亚健康”作为社会病的源头。
那天,走在大街上,我看到路边一个巨大广告,一个所谓的尊贵人士悠闲地翘起二郎腿,当然,外面套着的是职业西装。
我突然觉得,那些东西不能再相信。
2003-3-25
Tags:亚健,健康,康?,?慢,慢性,性疲,疲劳,劳综,综合,合症,症在,在走,走近,近3,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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